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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思想的重構與反思

時間:2020-03-05 12:09作者:蔣世強
本文導讀:這是一篇關于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思想的重構與反思的文章,維特根斯坦曾在1946年明確把自己做哲學的方式歸結為形態學(Morphology),他說:“我提供的是關于表達式用法的形態學。”這意味著要真正理解后期維特根斯坦的哲學思想有必要研究他的形態學。

  摘    要: 后期維特根斯坦曾表明他的哲學旨在提供關于表達式用法的形態學。本文分別討論了他對歌德、布勞德、斯賓格勒的形態學的批判,進而從元哲學、哲學方法、語用顯示層面重構了維特根斯坦的形態學思想。鑒于這種形態學是純粹哲學的,理應稱之為哲學形態學。而且后期維特根斯坦的哲學形態學思想對當代哲學發展也具有現實意義。

  關鍵詞: 元哲學; 哲學方法; 語用顯示; 哲學形態學;

  Abstract: The later Wittgenstein remarks that his philosophy aims to provide the morphological idea on the use of expressions.This paper discusses his critique of Goethe,Broad,and Spengler's morphology,and reconstructs Wittgenstein's morphological ideas from metaphilosophy,philosophical methods,and pragmatic expression. Given that this morphology is purely philosophical,it should be appropriately called philosophical morphology. In addition,Wittgenstein's later philosophical idea has much practical significance for the development of contemporary philosophy.

  Keyword: metaphilosophy; philosophical method; pragmatic expression; philosophical morphology;

  維特根斯坦曾在1946年明確把自己做哲學的方式歸結為形態學(Morphology),他說:“我提供的是關于表達式用法的形態學。”1這意味著要真正理解后期維特根斯坦的哲學思想有必要研究他的形態學。但是維特根斯坦的形態學還沒引起學界太多的關注,原因在于他的每次評論針對的都是不同的形態學家,涉及不同的學科領域和論題,而且相關評論以批判為主,正面論述較少。維特根斯坦的形態學與其他形態學有何區別和聯系?在思想一致性上,維特根斯坦是否有一種形態學哲學思想?這種形態學如何回應當代哲學發展中所面臨的相關問題?這些問題都值得研究。

  維特根斯坦的形態學哲學思想集中體現在他對約翰·歌德(Johann Goethe)、奧斯瓦爾德·斯賓格勒(Oswald Spengler)和查理·布勞德(Charlie Broad)的形態學的批判上。維特根斯坦從科學與哲學的關系上批判了歌德的顏色形態學,從原型和預測方面批判了斯賓格勒的文明形態學,從分類與類比方面批判了布勞德的倫理形態學。基于對這三種形態學的批判,再結合后期維特根斯坦的相關哲學評論,我們完全有可能重構維特根斯坦的獨特的哲學形態學,進而反思維特根斯坦的哲學形態學在當代哲學中的現實意義。

  一、歌德、斯賓格勒和布勞德的形態學:維特根斯坦的批判

  (一)維特根斯坦對歌德的形態學的批判:科學與哲學

  歌德最早研究形態學,他用德語“Morphologie”表示事物形態的研究,歌德采用的形態“Morph-”,從詞源來看不是來自德語,來自古希臘語“μορń(morphē)”,而在德語里“形態”是“Gestalt”。維特根斯坦在表達形態學的時候有時用“Morphologie”,有時用“Gestalt”或直接用更能體現維特根斯坦哲學思想的“Vielgestalt”,即關于多種形態的研究。形態學研究源自歌德的植物形態學、顏色形態學,后來由此產生了不同的形態學,如生物形態學、數學形態學、文化形態學、倫理形態學、文學形態學、藝術形態學等。

  在探討維特根斯坦對歌德的顏色形態學的批判前,我們首先得了解歌德的植物形態學。歌德在1817年出版的《論形態學》中正式提出了植物形態學,而他的植物形態學又源于1790年出版的《植物的變形》。“研究人員已經普遍意識到植物外部的各個部分之間存在隱藏的關系,一個經由另一個地發育而成(例如,葉、花萼、花冠和雄蕊可以依次一個變形為另一個)。考究各細節,各種植物形態可由同一器官演變,這一過程稱為植物的形態變化。”2簡而言之,歌德認為植物的一切形態在演化中都可以從一片葉子(葉子原型)演化而成,這一設想被稱之為蛻變學說或形態學。歌德的形態學研究并非傳統的植物科學家的研究方法,形態學運用于科學是他獨創造的方式。盡管當時有科學家非議,但是歌德對自己的植物形態學非常滿意,以致他把這種研究方法擴展到顏色的研究。他認為顏色如同植物一樣也有一個原型,其他顏色都是由此演變出來的。他曾經自信地宣布牛頓的顏色理論是錯誤的,白色光并非是復合光,白色光并不能分解為其他諸種具有顏色的光,白光穿過介質要受到介質的調適。

  歌德自以為顏色形態學完全可以擊敗牛頓的顏色理論,但是維特根斯坦認為歌德并不知道自己工作的性質,“在顏色理論中所講述的大部分東西都非常混亂”。3在維特根斯坦看來,歌德的研究屬于哲學研究,是一種經驗反思和概念思辨,而牛頓的研究是自然科學研究,建立在精確的實驗的基礎上。歌德的顏色研究卻反對“走進實驗室,讓光線穿過紙張上的裂縫”,他建議:“如果你想要看見顏色是什么,就走到戶外去,在那里你可以看見天空、牧場和花朵。”4維特根斯坦還把哲學與科學的區分類比為摩托車手與摩托車公司的關系,摩托車手考慮的是在賽場上騎車的速度而摩托車公司考慮的如何制造優良的車型,他們有不同的分工。這種區別在于“哲學是沉思性的,而科學則不是。哲學關心的是指出其他的可能性,可以完成它的某種方式,即“多樣態/多形態(Vielgestalt)研究。”5在這種區分下,歌德的顏色形態學是以哲學的方式做著科學的工作,這就可以理解為什么他的顏色理論不被大多數科學家理解和接受。甚至可以說,歌德的顏色形態學理論根本就不是科學理論,而是顏色的哲學現象學分析,“現象學分析是概念分析,它既不與物理學一致也不與物理學相矛盾”。6科學家注重精確的測量和自然因果關系的解釋,歌德的顏色形態學本來屬于一種概念考察和思辨推理卻不自然地混入了對顏色研究的測量精確性要求和企圖尋求一種自然因果性的解釋。維特根斯坦說:“歌德的興趣在于找到精確的語詞去描述顏色。他的研究本是一種與測量的精確性不同的精確性,前者是科學家所關心的。如果他不關注(自然)因果性的話,他可能會做得更好。”7總之,歌德的形態學思想運用于哲學是合適的,運用于科學則是學科方法論上的錯誤,也是理智思維混亂的結果。
 

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思想的重構與反思
 

  (二)維特根斯坦對斯賓格勒形態學的批判:原型和預測

  斯賓格勒受到歌德的形態學的影響,在1922年出版的《西方的沒落》中,他提到歷史哲學思想是“世界歷史形態學”或“文化的比較形態學”。在他看來,世界歷史不是以“古代—中古—近代”這一空洞的、線性的進化模式來安排所有歷史并把西歐或西方的歷史置于中心位置,把其他千百年來綿延不絕的偉大歷史和悠久的強大文化僅僅看作是環繞著這個中心來旋轉的“行星”,斯賓格勒稱此框架為“歷史的托勒密體系”8而是類似植物不同形態生長一樣發展為不同形態的文明,世界歷史的文化形態有出生、成長、衰老到死亡的有機的生成過程。世界歷史大致有八大文明:埃及文明、巴比倫文明、印度文明、中華文明、古典文明、阿拉伯文明、西方文明和墨西哥文明。文明按照生長的規律而發展,不是按照線性的進步。按照文明發展的規律,西方文明已經進入沒落階段,這是可以預測的。

  維特根斯坦認為,世界歷史的文明沒有一個統一的發展形式,文明的發展不可預測(previson)。斯賓格勒的錯誤在于把文明形態基于一個原型(prototype)并預設了文明發展的規律性。按世界歷史的文明形態學,所有的文明都有一個原型,文明的原型理論建立在不同文明的比較上,但是“我們把原型與對象混淆了,獨斷地把原型必然擁有的屬性放在對象上”9。原型可以刻畫整個模式,決定研究對象的形式,卻不能真正表明事物是其所是。維特根斯坦認為,斯賓格勒的原型論應改為“家族相似性(family resemblance)”維特根斯坦說:“如果斯賓格勒以不同家族生活來看待不同的文化時期,那就能更好理解;當你在不同家族成員中找到相似,那是在家族內部的家族相似性,家族相似與如此這般的相似(斯賓格勒的原型論)不同。”10文明的發展結果,人們也不能預測,因為“文明說成是提前可以說明的史詩如同說一個人恰能預見他自己的死亡,描述了未來之事物卻沒有報道本來發生的。因此,可以說:如果你想看到整個文化的史詩,就得從最偉大的人物寫的書中去尋找,在這個文化總結的時候去尋找,因為后來之事現在沒有人能夠描述,那些預知是以晦暗的語言寫成,也僅僅為少數人理解就不奇怪了”。11

  (三)維特根斯坦對布勞德形態學的批判:分類與類比

  布勞德本人并沒有明說自己有形態學思想,他的形態學是維特根斯坦的給予的。布勞德是維特根斯坦重返劍橋后的同事,維特根斯坦曾參加過包括布勞德在內的哲學俱樂部,他們彼此應該是比較熟悉的,因此本文認為維特根斯坦對布勞德的形態學評論也應該受到重視。1938年維特根斯坦對德魯里(Drury)談起他正在讀布勞德的《五種倫理學理論》。12維特根斯坦發現布勞德喜歡分類,他斷定這種分類的原則是形態學,原因在于布勞德喜歡植物學。13在《五種倫理學理論》中,布勞德把倫理學分為五種,斯賓諾莎(Spinoza)、巴特勒(Butler)、休謨(Hume)、康德(Kant)和西季威克(Sidgwick)分別代表五種不同的倫理學。在維特根斯坦看來,斯賓諾莎、巴特勒、休謨、康德和西季威克各自的倫理學就是一個倫理形態學的“原型”。布勞德對各種倫理形態進行分類、比較,旨在闡述自己的倫理直覺主義思想。

  維特根斯坦對布勞德形態學的批判主要針對他的分類方法進行的。首先,分類不能混淆類別,實物的分類和概念的分類是不同的。例如,蘋果的分類是實物分類,倫理的分類是概念分類。實物分類借助感知而概念分類必須借助語言的使用,倫理的分類涉及語言的使用情況。命題的分類類似概念的分類不需要具體材料放在面前,把倫理命題的分類與某物的分類進行類比在方法論上是錯誤的。其次,分類可以多種多樣,原則上存在無限可能多的分類方法和標準。命題、數學、邏輯、幾何學等等的分類都可能依據不同的標準,而且這些標準本身也可能發生變化,唯一的(原型)中心一定是變化的中心,維特根斯坦稱之為變化中心(Centres of variation),而且這中心并非單數。14在這個意義上,布勞德對五種倫理學理論的分類以及相關評述在哲學方法上就是有問題的。簡言之,布勞德的分類屬于倫理形態學的具體方法操作,這種倫理學研究方法由于沒有認識到分類種類本身的不同、分類方法和標準的變化性,很容易在分析問題時造成錯誤的類比而不自知。

  二、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思想的重構

  雖然維特根斯坦對歌德、斯賓格勒和布勞德的形態學不滿意,但是正是從這三人的所犯的錯誤中反向啟發了他。維特根斯坦總體上非常認同把形態學引入哲學,只是不喜歡上述三人對形態學的錯誤使用。從上文的闡述中可以看出,科學與哲學的區分已然引出了維特根斯坦獨特的元哲學思想;原型與預測在哲學方法上的困難讓維特根斯坦在哲學方法上主張描述拒斥解釋;分類的僵化與類比的不當造成的哲學困惑引出了維特根斯坦看到了家族相似性和澄清語言表達的重要性。從正面看,維特根斯坦有時候對歌德、斯賓格勒和布勞德的形態學也表現出了一定程度的欣賞,他明確說自己的后期哲學受到的歌德、斯賓格勒的影響,15還提到布勞德的倫理形態學寫得很不錯。16維特根斯坦之所以認為他的哲學也是形態學,原因在于,盡管不同的形態學研究對象不一樣,但是共同點是對某個研究對象的形態(形式或結構)的描述并對之進行整體性把握。只不過,維特根斯坦對形態學的形態,即形式或結構,有不同的理解,維特根斯坦的形式是事物間聯系的可能性(維特根斯坦在前期就已經把形式看作可能性,與后期不同在于前期的形式在于對象配置的可能性,表現為邏輯形式)而且要整體上把握,這也是為什么維特根斯坦非常重視“綜觀表現”(Dieübersichtliche Darstellung)的原因。“綜觀表現”就是看到事物間的聯系。而且一般形態學都注重以一種動態過程看待事物,充分認識到對象的差異性、多樣性,這些正符合維特根斯坦的哲學主張。以下基于上述批判并結合后期文本從三方面正面地重構維特根斯坦的形態學。為了區別其他形態學,本文以哲學形態學特指維特根斯坦的形態學,以突顯維特根斯坦形態學的獨特的哲學內涵。

  (一)哲學形態學:基于一種獨特的元哲學

  維特根斯坦的元哲學主張,哲學不是構建理論而是理智活動。他明確表明哲學“不會提出任何一種理論,我們的考察也不是科學考察”17。哲學是概念考察活動,概念經由語言表達,概念語言又不能脫離日常生活實踐,否則就是“語言的空轉”,因而概念考察實際上是語法考察,即語言如何使用的考察。語言使用的混亂體現了理智的不清晰,“哲學是一場反對我們的語言手段給我們的理智所造成的著魔狀態的戰斗”。18維特根斯坦的形態學正是基于這一元哲學思想,他認為形態學指的是做哲學(doing philosophy)的“哲學過程(philosophical procedure)”,19亦即形態學并非理論而是哲學活動。而植物形態學等其他科學形態學是實驗考察和理論建構,與維特根斯坦的哲學形態學有著根本的區別。

  無論是歌德還是斯賓格勒,抑或是布勞德的形態學在哲學和科學的區別上都是混亂的,這種混亂歸根到底是不明白形態學是概念考察,概念考察與我們語言的使用有關系,也與我們的理智思維有關系。科學考察建立在實驗的基礎上,基于經驗數據的歸納得出結論,再進行理論體系構造以解釋現象。現象則體現為錯綜復雜的形態,形態表現為不同的關系,形態學盡可能地讓這些不同關系得到清晰顯示,這是一般形態學的工作。如果顯示的是概念的關系就是屬于哲學形態學。體系化的理論工作和自然因果關系的解釋可以為科學工作帶來益處,但是體系化的理論和自然因果解釋的科學形態學總存在其他的可能性,理論或解釋范式總有被打破的時候,維特根斯坦認為哲學形態學的工作就是尋求其他可能性,而且需要從語言表達入手,他明確說哲學形態學旨在指出“諸種你不曾夢想到的用法。在哲學中,人們總是被迫用某種特定的方式看待一個概念,我所做的是,建議甚或創造其他的看待方式,我建議其他之前你們沒有想到的其他可能性。你認為只有一種可能性或頂多兩種可能性。但是我讓你想到其他的。進一步講,我讓你們看到希望一個概念與狹隘的可能相一致是荒唐的。這樣,你的精神痙攣消除了,就會自由地環視一個表達式使用領域的周圍,并描述它的不同種類的用法”。20因此,維特根斯坦的哲學形態學不限于一個封閉的體系中,在于不斷探究各種可能性,特別是概念間聯系的各種可能性,這種形態學更多的是理智活動而非理論體系。

  (二)哲學形態學作為哲學方法:哲學描述

  在維特根斯坦看來,哲學形態學思想最重要的是哲學應有的方法,一種與解釋的方法相對照的哲學方法,即描述。這里的解釋與描述都是哲學上的,并非日常的說法。由于維特根斯坦所重視的描述是純粹哲學上的,本文特別稱之為哲學描述。哲學描述首先通過各種形態比較和分類的方法(維特根斯坦提到的排列或整理的方法也可看作此類)進而通過“綜觀表現”,達到對哲學概念的清晰認識。

  歌德、斯賓格勒和布勞德采用的各種形態比較和分類方法的錯誤不在于方法本身而在于比較和分類的簡化、僵化,甚至導致錯誤的類比。比較和分類完全可以是哲學上適宜的具體操作方法,即屬于哲學描述的更具體的方法。在維特根斯坦看來,哲學描述需要分類,但這種分類更多的是不斷列舉或列表、反復描述。例如語言游戲原則上有無限多,就需要無數多的描述,他的描述法之一就是列舉,“下達一個命令,作一次報告,報道一個事件,請求、感謝、謾罵、問候、祈禱”等等都是描述。21哲學家可以分類、也可以比較,但是對形態的描述不能限定某一種分類類型和標準。比較、排列在于看到彼此之間的聯系。如果進一步從概念上清晰地展示這種關系,就是采用了綜觀表現的哲學描述。原型或規律與預測的使用在哲學上恰恰是反哲學描述的,因為哲學描述是開放的,并不預設前提和得出唯一確定的結果。從前一節也不難看出,維特根斯坦反對斯賓格勒把原型或規律與預測等手段當作形態學的具體方法,正是反向地表明他的哲學形態學作為哲學方法主要是以哲學描述的形式。

  當然,通過哲學描述還要通過“綜觀表現”才能形成哲學認識。“哲學描述”與“綜觀表現”在維特根斯坦的使用上是相互呼應的,是哲學方法的不同側重的表達而已。哲學描述就是讓各種形態之間的關系得以顯現,“綜觀表現”是“看到事物間的關系”,維特根斯坦也明確地說,“哲學方法:綜觀表現”。22“綜觀表現”正是哲學形態學作為哲學方法的一種體現。哈克和貝克(Baker&Hacker)也看到了“綜觀表現”與形態學的關聯,認為,“維特根斯坦的‘綜觀表現’是屬于歌德傳統和斯賓格勒盛贊的形態學方法”23。哈克和貝克需要進一步指出維特根斯坦的“綜觀表現”是純粹哲學的,即概念考察意義上的,與生物或文化作為科學考察對象的形態學方法是不同的,而且“綜觀表現”作為哲學方法只是哲學描述的另一種形式,并非哲學方法的全部。“綜觀表現”達成的是概念形態的清晰,使得“不明顯的胡說就顯示為明顯的胡說”。24

  (三)哲學形態學基于語言哲學:語用顯示的方式

  維特根斯坦的哲學形態學體現的是語言哲學思想,采用的是語用顯示的方式。維特根斯坦認為他的“形態學是表達的用法的研究”,25明確地講,是語言表達用法的研究,這也是整個后期維特根斯坦一以貫之的說法。在這個意義上講,維特根斯坦的哲學形態學研究需要以語言哲學為基石。而從語言哲學看,哲學形態學如何研究語言表達的使用(語用)呢?語用顯示則是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的獨特之處。語用顯示是對本質主義追求和理論構建的拒斥,是對語言的日常性、動態性和交流性的重視。在傳統形而上學中,哲學家們始終想尋找確定的、基礎性的東西和事物的本質,但是后期的維特根斯坦認為,“當你使用語句時,你當然是看到了的,無物隱藏”,26并沒有隱藏的本質和終極的基礎。而語用顯示則無物隱藏,具體理解如下:

  首先,哲學形態學在日常語言的使用中顯示有意義(sense)的使用還是無意義(nonsense)的使用。這里的有無意義不是語句有無語義,而是語言的使用在理智上的是否屬于胡說。察看日常語言使用,那些“不明顯的胡說就顯示為明顯的胡說”。27語用顯示也是一種對照,察看日常語言使用并對照非日常語言,非日常語言的不合用或誤用就顯示出來。那些哲學上的困惑恰恰與非日常語言抽離生活實踐而誤用了語法有關。語言的使用是否違背語法都在日常實踐中得到顯示。

  其次,哲學形態學在言語行動(亦即語用)中顯示。動態的語用顯示是基于行動的語言游戲。特別是那些心理學詞匯,哲學上有不少心理假象是誤用了語言,行動使內在心理得以顯示,從而描述得以可能而無需任何解釋。維特根斯坦寫道:“恐懼是什么?害怕意指什么?與其說我想以一次解釋去顯示它,倒不如說我以行動在顯示它。”28因為行動具有可觀察性而內在心理狀態不具有可觀察性,行動是內在心理狀態的顯示方式之一。

  最后,哲學描述在語言交流中顯示。語言交流使得語言顯示得以可能。語言使用在言者和聽者的主體間進行,在共同的經驗背景下經過主體間的互動而得以理解,這一點與阿佩爾的思想一致,只不過阿佩爾關注的是語言符號的理解,即他的語用顯示是先驗共同體的語言符號得以理解,而維特根斯坦的目的在于語言使用的清晰、“語言迷霧”的消除,最終達到理智的清晰。在這個意義上,語用顯示使得哲學形態學成為可能。

  三、對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的反思

  (一)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從當代哲學與科學的關系看

  從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看,哲學與科學存在界限之分,哲學家與科學家有不同的分工。維特根斯坦并不反對科學,但反對以哲學問題和哲學方法(沉思或概念把握的方式)去看待科學問題和科學方法,甚至干擾科學工作。

  從當代哲學與科學的關系看,不少哲學家主張哲學以科學的方式進行,例如物理主義者。就此而言,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具有消極的一面。從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看,哲學與科學的距離較遠,互動較弱。而當今發展勢頭正盛的哲學似乎都在大量使用科學的方式,例如實驗哲學家利用了大量的調查、問卷、統計等科學手段,認知科學哲學家利用核磁共振、ERP(事件相關定位)等研究方式,語言哲學家運用語音識別技術等科學輔助手段。這些哲學家并不否認哲學可以直接促進科學或者科學手段可以直接促進哲學發展。當代哲學與科學發展緊密相關,幾乎可以說有什么樣的科學就有什么樣的哲學,只需在這些“科學”后加上“哲學”二字即可,例如,有量子科學、神經科學、信息科學的存在,就有量子科學哲學、神經科學哲學,信息科學哲學。那么如何看待這些哲學研究?

  以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來看,量子科學哲學、神經科學哲學,信息科學哲學都涉嫌以哲學的方式干擾科學或者以科學的方式干擾哲學研究。如果物理哲學以概念方式去把握粒子的坐標、動量、能量等這些需要科學觀察和精確測量進行的研究,那么物理哲學就會走入歧途,也不會受到物理學家的認可,如同歌德的顏色研究沒有受到物理科學家的認可一樣。以哲學方式做科學工作和以科學方式做哲學工作都是不可取的。當然,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的消極性并不意味著維特根斯坦哲學思想就一定是錯誤的。目前做出斷然判斷還為時尚早,需要未來進一步考察。

  按前文所述,維特根斯坦形態學旨在指出更多的可能性。在當代各種科技哲學盛行的年代,科技哲學家要想對科學家有所裨益的話,科學哲學家的任務在于澄清科學概念,指出科學發展的其他可能性方向和途徑。在這個意義上講,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不僅在推動哲學發展,也是在促進科學發展。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思想在突破思維僵化,澄清概念,指出科學發展的方向,探明倫理的、社會的關聯等方面也是有重要現實意義的。在這個意義上講,維特根斯坦的哲學形態學無論對當代哲學還是對科學的發展仍然有很大的積極意義。

  (二)哲學形態學本身的方法論問題

  羅蒂認為哲學家無論怎么做,在方法論上都很難逃離兩個問題的追問:一是前提性的追問;二是循環論證的責難。“每一次哲學上的反叛都試圖成為“無預設”的,但卻沒有一次獲得成功。這并不令人驚奇,因為當不知道哲學家的題材的性質和人類知識的性質時,要弄清一位哲學家應該采用什么方法,的確是很困難的。為了搞清應該采用什么方法,一個人必須已經得出一些形而上學的核認識論的結論。如果一個人試圖運用其選擇的方法捍衛這些結論,他就容易受到循環論證的指控。”29那么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本身的方法論是否也面臨這一問題呢?

  維特根斯坦的形態學的哲學動機的確也想避免這樣的問題,哲學形態學主要體現為哲學方法論,即哲學描述,拒斥方法上的哲學解釋,避免了前提追問和循環論證。擱置了本體論和認識論的在元哲學層面的尷尬,從哲學方法上探求哲學問題,它的方法并不唯一,方法具有多樣、開放性。正如科學形態學注重本體上的各形態,研究科學對象的有機性、動態性和體系性,維特根斯坦的哲學形態學重在方法上,研究概念形態(形式)的連通性、變化性、整體性,兼顧本地性(local)與全局性(global)視角。從方法論本身來說,維特根斯坦的形態學似乎很難說完全擺脫羅蒂所說的哲學方法論尷尬,但是相較于傳統的哲學方法論而言其優勢明顯。

  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在方法上也許還有讓哲學家們并不滿意的地方。面對當代哲學問題,哲學形態學不會給出特別具體的細節性操作方法,而很多部門哲學(如,研究某自然科學的哲學)恰恰需要的就是特別具體的細節性操作方法,甚至是程序式的方法來解決具體問題。就此而言,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不提供特別具體的方法,也不提供一種方法,準確地說,一種基于元哲學的一般哲學方法論思想。因此,不能以具體的方法去要求維特根斯坦的哲學形態學。

  維特根斯坦的形態學實際上是維特根斯坦獨特的哲學思想,是純粹哲學意義上的,故理應稱為哲學形態學。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體現在他對歌德的植物或顏色形態學、斯賓格勒的歷史文明形態學和布勞德的倫理形態學的批判上。這些批判表明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是概念形態的考察,考察各概念形態(形式)的關聯性、變化性、整體性,注重哲學方法,即描述。這種描述是一種哲學描述,通過各種形態比較和分類方法(排列或整理方法)和“綜觀表現”,達到對哲學概念的清晰澄清。維特根斯坦哲學形態學思想對哲學和科學的發展的積極意義值得研究者重視。

  注釋

  1Malcolm,N.,Ludwig Wittgenstein:A Memoir(with a biographical sketch of Wittgenstein by G.H.von Wright),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1,p.43.
  2Goethe,J.,The metamorphosis of plants,Introduction and photography by Gordon Miller,MIT.Press,2009,p.6.
  3Wittgenstein,L.,Wittgenstein's Philosophical Conversations with Rush Rhees:From the Notes of Rush Rhees,Mind 124(493),2015,p.37.
  4Wittgenstein,L.,Wittgenstein's Philosophical Conversations with Rush Rhees:From the Notes of Rush Rhees,p.37.
  5Wittgenstein,L.,Wittgenstein's Philosophical Conversations with Rush Rhees:from the Notes of Rush Rhees,p.36.
  6Wittgenstein,L.,Remarks on Colour,edited by Elizabeth Anscombe and Georg von Wright,Blackwell,1978,p.16.
  7Wittgenstein,L.,Wittgenstein's Philosophical Conversations with Rush Rhees:From the Notes of Rush Rhees,p.38.
  8Spengler.O.,The Decline of theWest,Trans.Charles F.Atkinson,Alfred A.Knopt press,1926,p.18.
  9Wittgenstein,L.,Culture and Value,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77,p.21.
  10Wittgenstein,L.,Culture and Value,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77,p.21.
  11Wittgenstein,L.,Culture and Value,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77,p.11.
  12Wittgenstein,L.,Wittgenstein's Philosophical Conversations with Rush Rhees:from the Notes of Rush Rhees,p.46.
  13Wittgenstein,L.,Wittgenstein's Philosophical Conversations with Rush Rhees:from the Notes of Rush Rhees,p.47.
  14Wittgenstein,L.,Wittgenstein's Philosophical Conversations with Rush Rhees:from the Notes of Rush Rhees,p.48.
  15Wittgenstein,L.,Culture and Value,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77,p.16.
  16Wittgenstein,L.,Wittgenstein's Philosophical Conversations with Rush Rhees:from the Notes of Rush Rhees,p.46.
  17Wittgenstein,L.,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4th Edition,Wiley-Blackwell,2009,p.52.
  18Wittgenstein,L.,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4th Edition,Wiley-Blackwell,2009,p.52.
  19Malcolm,N.,Ludwig Wittgenstein:A Memoir(with a biographical sketch of Wittgenstein by G.H.von Wright),p.43.
  20Malcolm,N.,Ludwig Wittgenstein:A Memoir(with a biographical sketch of Wittgenstein by G.H.von Wright),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1,p.43.
  21Wittgenstein,L.,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4th Edition,Wiley-Blackwell,2009,p.15.
  22Wittgenstein,L.,The Big Typescript TS 213,the Trustees of the Wittgenstein Estate,2005,p.414.
  23Wittgenstein,L.,The Big Typescript TS 213,the Trustees of the Wittgenstein Estate,2005,p.260.
  24Wittgenstein,L.,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4th Edition,Wiley-Blackwell,2009,p.141.
  25Malcolm,N.,Ludwig Wittgenstein:A Memoir(with a biographical sketch of Wittgenstein by G.H.von Wright),p.43.
  26Wittgenstein,L.,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4th Edition,Wiley-Blackwell,2009,p.136.
  27Wittgenstein,L.,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4th Edition,Wiley-Blackwell,2009,p.141.
  28Wittgenstein,L.,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4th Edition,Wiley-Blackwell,2009,p.40.
  29羅蒂:《羅蒂文選》,孫偉平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年,第3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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